文｜玉常
“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”出自《道德经》第五章，其全文是：
“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；圣人不仁，以百姓为刍狗。天地之间，其犹橐龠乎！虚而不屈，动而愈出。多言数穷，不如守中。”
“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”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？
这里有两个概念需要先明确，一个是刍狗，一个是仁。
什么是刍狗？
刍chú，刍字甲骨文从手从草，本义是割草，引伸为草料。
刍狗，就是用草扎成的狗。
古代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，用完即弃。
类似后世祭祀用的纸马之类。
祭祀用的刍狗，及纸马，祭祀前，是很恭敬的，很爱惜，用完就弃之，或一把火烧了。又比如祭祀用的供品，在上供之前，珍贵无比，上完供，那就和普通的食品一样，该怎么吃就怎么吃。
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，圣人不仁，以百姓为刍狗。意思就是，圣人就象天地一样，对万物百姓一视同仁，任运自然，不加以分别对待。
另一个概念就是仁，老子这里讲的仁就是孔子所说的仁。
老子是不太赞成孔子所讲的仁的。
除了此章，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的其他章节还多次提到仁，如：
第十八章：“大道废，有仁义；慧智出，有大伪。”
第十九章：“绝圣弃智，民利百倍；绝仁弃义，民复孝慈。”
第三十八章：“失道而后德，失德而后仁，失仁而后义，失义而后礼。夫礼者，忠信之薄，而乱之首。”
在这三章中，老子的观点非常明确，大道废，有仁义。绝仁弃义，民复孝慈。失德而后仁。
通俗点说就是，老子讲的是大道，而孔子所讲的仁义相比而论是小道。又或者说，老子讲的是天道，孔子讲的是人道。
但是，需要注意的是，老子这样讲，并不代表老子没有仁爱之心。第八章老子明确地讲：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，处众人之所恶（wù），故几于道。 居善地，心善渊，与善仁，言善信，政善治，事善能，动善时。”老子同样有仁爱之心。
那么，老子所讲的不仁到底该如何理解呢？我们用两个故事来说明。
头一个，是有关范蠡的。
这讲的是范蠡归隐之后的事。范蠡归隐后，经商，大赚，三散其财。范蠡有三个儿子，二儿子犯事被楚国监禁，要处斩，范蠡就打算让三儿子携千金去打点救人，大儿子不乐意，跪求说：“二弟出事了，让三弟去都不让我做大哥的去，这是显得我太没出息。”然后就想自我了断。其母也站出来苦劝，范蠡只好答应让老大去。范蠡写了封信给好友庄生，让老大把千金及信给庄生，然后就什么都不要管了。庄生看到信之后，就找楚王说，夜观天象，大不利，宜大赦天下。楚王同意了。大儿子得知楚王要大赦天下，觉得送给庄生的千金有点亏，就去要了回来。庄生很生气，又找楚王说，他听人们议论，楚王大赦天下是因为范蠡儿子犯了罪，楚王收到了贿赂为了释放范蠡儿子才大赦天下。楚王听了大怒，让先斩了范蠡二儿子再大赦天下。
老大拉着老二的尸体回来了。
范蠡的妻子及村民都很悲伤，只有范蠡独笑。范蠡说，老大跟着我经商，吃了不少苦，知道财来之不易，所以非常珍惜。老三在蜜罐里长大，没吃过苦，视金钱如粪土。要救老二，是需要花钱的，所以派老三去。老大去，必然会因为舍不得财而坏事。一切尽在意料之中。
范蠡爱不爱自己的儿子？当然爱。但是，明知让老大去老二必死，为什么还要让老大去呢？不让去行吗？妻子苦劝，不让去老大就要抹脖子，你说怎么办？
这就是圣人不仁，不是不仁，而是无以仁。天要刮风，娘要嫁人，如之奈何？
第二个故事是有关汉武帝的。
汉武帝非常宠爱一个女人，钩弋夫人。关于这个钩弋夫人，颇为传奇，据说她从一出生一只手就一直握着，见到汉武帝手就打开了，所以称为钩弋夫人。钩弋夫人怀孕十四个月而生下刘弗陵，63岁的汉武帝颇为高兴，因为，传说尧母也是怀孕十四个月而生下的尧，所以把钩弋夫人的住处宫殿的门命名为“尧母门”。汉武帝想立五六岁的刘弗陵为太子，但恐钩弋夫人干政而将其赐死。
汉武帝也是够恨的。
但是，他不这样做，他所立的刘弗陵就可能成为他人手中的玩偶。
汉武帝仁不仁？对于钩弋夫人和刘弗陵二人来讲，他是仁的，但是，如果二选一的话，他只能做出对钩弋夫人不仁的行为来。
就象范蠡对三个儿子都是仁的，但是，为了老大，就只能对老二不仁。如果他对老二仁，那对老大及其妻子就不仁。
再讲一个故事，东郭先生和狼。
一群人追一头狼，狼遇到东郭先生求救，东郭先生将其装入书袋瞒过追人。狼被放出来后，说饿，要吃东郭先生。东郭先生向一老人求救，老人说，不相信那么小的袋子能装下狼，狼就要求演示一遍给老人看，于是，东郭先生又把狼装进了袋子。然后，那个老人就示意东郭先生结束了狼的命。按老人的话说是：“禽兽负恩如是，而犹不忍杀，子固仁者，然愚亦甚矣！”
东郭先生仁还是不仁？因为仁而救了狼，但这样真的好吗？既然仁为什么后来又杀了狼？
其实，这个故事正是对孔子所说的仁的质疑，也是老子否定仁的原因。
仁不可避免地会陷入一定的局限性。
“多言数穷，不如守中。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？
关于这句话，又可以引出很多的案例。比如苦劝纣王的比干，苦劝项羽的亚父范增，苦劝袁绍的田丰，苦劝夫差的伍子胥，苦劝的结果是什么呢？阻挡不了纣王、项羽、袁绍、夫差的败亡，自己小命也搭上了。
范蠡当时也劝文种说：“高鸟尽，良弓藏，狡兔死，走狗烹。”文种不听，小命也搭上了。当然，范蠡并没有苦劝，而是点到为止。
什么叫多言数穷？比干、范增、田丰、伍子胥即是；什么叫不如守中？范蠡即是。
范蠡其实也可以劝大儿子听话不要去，但他知道，多言数穷，不如守中。适可而止。
老子打了个比方：“天地之间，其犹橐龠乎！虚而不屈，动而愈出。”橐龠就是风箱，风箱那个口是一张一闭，这样就产生了风。如果只张不闭，或只闭不张，那个风箱都用不了。又比如我们的手，要能伸能握，该伸的时候伸，该握的时候握，这是正常的，自然的，只能伸不能握，或只能握不能伸，都是毛病。
说白了就是，一切都应该自自然然，依道而行，按规律办事。
孔子所讲的仁，就是只张不闭，只伸不握，偏于一端。
所以，老子的圣人不仁，并非不仁，大爱不爱，并非不爱，只是站在更高的层面，站在道的层面，自然规律的层面，视万物众生，敬畏天道，敬畏因果，不人为干涉，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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