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｜玉常
《道德经》第六十五章：“古之善为道者，非以明民，将以愚之。民之难治，以其智多，故以智治国，国之贼；不以智治国，国之福。知此两者亦稽式。”
这一章，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愚民政策，尤其是“非以明民，将以愚之”一句。
不是让老百姓活得更明白、更聪明，而是令其愚，这不是愚民政策是什么？
但要这样理解的话，就错了！
此愚，非是愚弄，愚笨，而是大智若愚的愚。
四十五章“大直若屈，大巧若拙，大辩若讷”。所谓屈、拙、讷、愚，非是真的屈、拙、讷、愚，而是大直、大巧、大辩、大智。
关于这个愚，在二十章中已经所言甚明。二十章：“众人皆有余，而我独若遗。我愚人之心也哉！俗人昭昭，我独昏昏，俗人察察，我独闷闷。……众人皆有以，而我独顽且鄙。我独异于人，而贵食母。”
老子真的是昏昏、闷闷、既顽且鄙吗？当然不是。这只是表象。“我独异于人，而贵食母。”这个母是什么？就是道。老子的这种表现，是得道者的样貌。
老子所说的愚，也正是这个意思。也就是十九章中所说的“见素抱朴”的素朴，二十八章“常德乃足，复归于朴”，五十七章“我无欲而民自朴”，老子所说的“将以愚之”，实际是将以返朴归真的意思。
“我愚人之心也哉”，就是大智若愚。就是故意装傻。但也并非是故意，而是得道之人，和其光，同其尘，自然无为，大隐于市。
真正的大修行人，看起来都很普通，普通到你根本看不出他有多牛。
将以愚之，并非是将人变成愚民，而是令其归于道，依道而行，成为大智若愚的大智之人。
三十八章：“前识者，道之华，而愚之始。”什么是前识？就是此章前面讲的德、仁、义、礼、忠、信。这是道之华，是华而不实的东西，这些才是真正的愚。与道相比，这些是花，而道是实，所以老子说“处其实，不居其华，故去彼取此”。
第三章：“不尚贤，使民不争；不贵难得之货，使民不为盗，不见可欲，使民心不乱。是以圣人之治，虚其心，实其腹，弱其志，强其骨。常使民无知无欲，使夫智者不敢为也。为无为，则无不治。”在这一章，猛一看，也是愚民，使民无知无欲，但是，注意，老子在这里强调，这是“圣人之治”，“为无为，则无不治”，看起来什么都没做，但实则是什么都做了，看起来是让老百姓无知无欲，以愚之，实则是令其返朴归真，合于大道。
五十七章：“天下多忌讳，而民弥贫；人多利器，国家滋昏；人多伎巧，奇物滋起；法令滋彰，盗贼多有。故圣人云：我无为，而民自化；我好静，而民自正，我无事，而民自富，我无欲，而民自朴。”所以，为什么“非以明民，将以愚之”？在这里讲得已经很明白了。什么是明民？就是多忌讳，多利器，多伎巧，而结果呢？是民弥贫，国滋昏，奇物滋起，盗贼多有。什么是“将以愚之”？就是无为，好静，无事，无欲，结果呢？民自化，民自正，民自富，民自朴。
八十章：“小国寡民。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；使民重死而不远徙；虽有舟舆，无所乘之；虽有甲兵，无所陈之。使人复结绳而用之。至治之极。甘其食，美其服，安其居，乐其俗；邻国相望，鸡犬之声相闻，民至老死不相往来。”这是老子的理想社会，也是老子“将以愚之”的本意。但是，这也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，很多人会认为这是社会的退步，而不是进步，是落后，而不是文明，并将其作为愚民的证据。
关于这个问题，我们可以举三个事情以说明。
一，阿凡达
电影《阿凡达》，讲述了未来的人类，为了获得另一星球“潘多拉”的资源，开启了阿凡达计划，以人类与纳美人（潘多拉星球土著）的DNA混血，培养出身高近3米高的阿凡达，并能以人类意志思维控制，以方便在潘多拉星球生存活动并采寻一公斤值2千万M金的矿产输送回地球。为了获得资源，人类对纳美人进行强行掠夺与毁灭。
什么是明民？什么是愚之？人们通常会认为，电影中未来的人类代表的就是明民，先进的技术与文明，而土著纳美人代表的就是愚——至少在未来人类的眼中。
明民的结果是什么呢？就是肆无忌惮地掠夺。这样才可以理解老子为什么说“人多利器，国家滋昏；人多伎巧，奇物滋起；法令滋彰，盗贼多有”。
在人类没有登上潘多拉星球之前，那里的人们过的，就是老子所说的“小国寡民”的生活。那里的人们“甘其食，美其服，安其居，乐其俗”，天堂一般。但是，人们去了之后，灾难就发生了。
二、印第安人
阿凡达只是电影，是故事，但阿凡达的故事很有可能是在印第安人的基础之上创作的。
印第安人正直、朴实、刚毅、勇敢、感情丰富、温柔、谦和、说话算数、忠厚老实、慷慨大方。哥伦布在他的《航海日记》和写给西班牙国王和王后的报告中都有对印第安人高尚道德的描述。
16世纪欧洲殖民者入侵后，原住民人口从500万骤降至25万，1887年至1933年被剥夺约9000万英亩土地，截至2018年，美境内印第安人贫困率达21.9%，失业率达85%，人均预期寿命低于全国水平5.5岁，22%居住在中西部贫瘠保留地。
三、赛德克人
我们对赛德克人的了解，大概主要是通过电影《赛德克·巴莱》。
赛德克人简直就是印第安人的翻版。
在小日子入侵之前，赛德克人过的就是小国寡民的生活，小日子来了之后，对赛德克人进行了残酷的剥削和奴役，赛德克人发起了与阿凡达一样的反抗。
老子所谓的明民，即阿凡达中的人类，即欧洲殖民者，即小日子，老子所谓的愚之，即阿凡达中的纳美人，即印第安人，即赛德克人。可以做这样大致的理解。
需要说明的是，老子所反对的“明”，是指与道相违，而若与道相合，并不在老子的反对之列。老子所倡导的“愚”，是指与道相合的愚，若与道相违，那就成了真愚，与老子所说的大智若愚的愚并不是一回事。
老子所说的以愚之，与商鞅《商君书》中所说的愚民、弱民、疲民、辱民、贫民并非是一回事。实际上，老子所说的绝圣弃智，要绝的正是商鞅这一套。商鞅这一套，的确是让秦朝强大了，然而，秦朝二世而亡，并没有令秦朝长久。以智治国，国之贼，说的就是商鞅这一情况。
但是，也需要给商鞅正名一下。商鞅初到秦国，先给秦孝公献帝道，把秦孝公说睡着了，后献王道，秦孝公不感兴趣，后献霸道，秦孝公来感觉了，和商鞅谈了几天几夜，让他去变法。《商君书》即霸道。而所谓帝道，正是老子所倡导的无为而治。而所谓王道，则是孔子所倡导的仁政。商鞅是无可奈何，取其下策而用之。
对比商鞅的上、中、下三策，就知道老子为什么反对孔子所讲的仁义那一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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